第四十七章 人格融合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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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那个笑容很复杂:嘴角向上,是解脱;眼角向下,是愧疚;眉头微蹙,是担忧;但整个面部肌肉的走向,是一种父亲终于能为儿子做点什么的卑微的骄傲。

    然后他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
    不是攻击,是拥抱。

    他扑向最近的清道夫,用剩余的手臂死死抱住对方,让三根探针更深地刺入自己身体。探针穿透胸腔,从后背透出尖端,滴着血和记忆的混合物。抽吸器进入超载模式,发出尖锐的、像玻璃摩擦的鸣啸。

    更多的记忆被抽出——不再是丝状,是完整的画面,像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:

    沈忘第一次走路,摇摇晃晃扑进父亲怀里,撞得沈墨后退三步。

    沈忘第一次考满分,把试卷举过头顶跑回家,路上摔了一跤,试卷沾了泥,他哭着说“破了破了”。

    沈忘第一次失恋,深夜坐在天台,沈墨默默递给他一罐啤酒,父子俩碰罐,谁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沈忘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,父子俩抱在一起转圈,转晕了,一起摔在沙发上大笑。

    最后一张画面,定格在车祸前一晚的厨房。

    沈忘在和面,脸上沾着面粉。沈墨在调馅,韭菜切得太碎。沈忘回头,笑着说:“爸,今晚吃饺子吧。等我明天从实验室回来,咱们包三鲜馅的,我请客。”

    画面停在这里。

    然后燃烧。

    不是火焰,是数据自焚的光爆——画面从边缘开始分解成金色颗粒,颗粒旋转、碰撞、迸发细小的电火花。火花如瘟疫蔓延,爬上清道夫的头盔、抽吸器、制服内嵌的电路。走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炸裂,监控探头冒出黑烟,墙壁的嵌入式扬声器爆出刺耳的静电噪音。

    沈墨植入的病毒激活了。

    “记忆焚化程序”——以宿主死亡为引信,烧毁半径五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。清道夫的头盔观察窗变黑,抽吸器失灵爆出电火花,他们开始摇晃,像断了线的木偶。

    黑暗降临。

    但不是全黑。那些燃烧的记忆颗粒还在空中漂浮,像一场倒流的金色雪,缓缓落下,照亮沈墨最后的身影。

    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。剩余的那只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,但已没有力气。人类的眼睛睁着,看着空中定格的画面里儿子沾着面粉的笑脸。然后瞳孔扩散,光熄灭了。

    金色雪落在他肩上,像给他披了件最后的外套。

    陆见野弯腰,捡起脚边的胶囊。外壳温暖,还带着沈墨眼眶的体温。他握紧它,感觉那片粉色脑组织在液体里微微搏动,像困在琥珀里的蝴蝶还在扇动翅膀。

    苏未央拉了他一把:“走!焚化程序会触发二级警报!整个区域会被封锁!”

    他们转身,向走廊深处狂奔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通风管道是旧时代的血管。

    净化局的地下建筑嫁接在旧城区废墟的骨骼上,这些二十年前的通风管道像被遗忘的动脉,内壁生锈,截面是标准的圆形,直径一米二,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腰爬行。

    管道里没有光。

    但苏未央的眼睛成了提灯——不是主动照明,是那些金色光丝旋转时自然散发的辉光,刚好在面前铺开一片直径两米的、颤动的光域。光域边缘是模糊的,像梦的边界。

    他们爬了大概十分钟。

    陆见野忽然停下,手掌按在内壁上:“看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
    锈蚀的铁皮内壁上,刻满了符号。

    不是文字,不是图案,是某种更古老的、直接记录情感波形的痕迹。弯曲的线条像心电图的起伏,波浪形的轨迹像声波的振动,点和线的组合像摩斯电码,但更复杂。有些刻痕很深,锈迹填满凹槽,像愈合的伤疤;有些很浅,像是用指甲匆忙划下,边缘还保留着划刻时的颤抖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苏未央伸手,指尖轻触一条波浪线。触碰的瞬间,她的晶体眼睛骤然亮起——金色光丝自动解析,在她虹膜表面投影出对应的情感频谱。

    “情感频率的波形图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有种考古学家发现失落文明的激动,“这条高频短波是‘急性恐惧’,峰值尖锐,衰减快。旁边这条低频长波是‘慢性悲伤’,起伏平缓,但持续时间长。这些刻痕……是被囚禁者用身体记录的情绪日记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用那只深灰色的右眼看,那些刻痕在发出微弱的生物光。不同情绪对应不同颜色的光晕:恐惧是暗蓝色的冷光,像深海鱼类的发光器;希望是淡金色的暖光,像晨雾里的灯;愤怒是猩红色的炽光,像熔炉里的铁;悲伤是灰紫色的幽光,像将熄的余烬。

    他们继续爬,刻痕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成百上千,层层叠叠,像某种秘密的经文覆盖了整个管道。有些刻痕旁边刻着日期:“新纪元前7年·冬”、“新纪元元年·春”、“新纪元3年·夏”。最早的是旧时代崩溃前,最近的是三个月前。

    “是前几批‘实验体’。”陆见野的声音在管道里产生回音,像多个人在同时说话,“被关在这里的人,用指甲、用碎金属、用一切能找到的硬物,在内壁刻下自己的情感波形。这是……求救的摩斯电码。也是存在的证词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的解析速度越来越快。

    她发现这些波形图不是孤立的。如果按时间顺序,把同一位置不同时期的刻痕叠加起来,会看见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趋势:情感的波形在逐年简化。

    早期的刻痕,波形复杂丰富,有多个谐波峰,有细微的毛刺和独特的纹路——那是完整的人类情感,像指纹一样不可复制。越往后的刻痕,波形越平滑,谐波越少,最后变成单调的、几乎一模一样的基础波形。

    “秦守正在做的不是‘净化’。”苏未央的声音发冷,“是修剪。把复杂多样的人类情感修剪成几种标准波形,方便批量处理、储存、移植。他在制造……情感的标准件。”

    她忽然停住。

    前方管道的拐弯处,有一大片密集的刻痕。不是波形图,是一句话——用数百个不同情感的波形图作为“字母”,拼写出的句子。

    苏未央的眼睛快速扫描,解析,翻译。

    那些波形在她意识里重组,变成文字:

    情感不是疾病

    是免疫系统

    她僵在那里,像被冻住。

    陆见野也看见了那句话。用情感透视看,那句话在发光——不是单一颜色,是完整的彩虹光谱,每个“字母”都由对应情绪的光组成。“情感”二字是温暖的金色,“不是”是坚定的深蓝,“疾病”是病态的暗绿,“免疫系统”是明亮的、生机勃勃的翠绿。

    “早期的工作者……”苏未央的声音在颤抖,“那些被秦守正‘治愈’后成为清道夫的人,在被完全改造前,他们知道真相。情感不是需要切除的肿瘤,是保护我们不被……不被异化的抗体。”

    “不被变成他想要的零件。”陆见野接上,声音低沉,“不被变成只会执行指令、不会质疑、不会痛苦、当然也不会爱的‘高效生命体’。”

    管道里沉默了几秒,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在金属内壁间回荡。

    然后继续爬。

    管道开始向上倾斜。前方有光——不是灯光,是自然的、灰蒙蒙的、带着晨雾质感的天光。出口近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爬出通风口时,陆见野看了一眼苏未央晶体眼睛里投影的时间:

    05:17

    旧城区的凌晨,日出前最深的时刻。

    但天空不是黑的。

    是黑光——一种视觉悖论:天空本身是深紫色,像淤血的肤色,但从中垂下无数道黑色的光柱。那些光柱从云层深处垂直落下,末端插入地面,像巨大的黑色琴弦,连接着天与地。

    每根光柱都在脉动。

    缓慢的,有节奏的,像心跳。脉动时,光柱表面泛起暗红色的涟漪,像是内部有血液在奔流。涟漪从云层向下传播,抵达地面时,光柱与地面接触点会迸发出一圈暗红色的光环,光环扩散十米后消失。

    而地面上,是地狱般的景象。

    残影们正在被黑色光柱吸收。

    陆见野看见一个老妇人的残影。她坐在废墟的石块上,怀里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婴儿,轻轻摇晃。一根黑色光柱的末端垂下来,尖端抵住她的额头。光柱开始融入——不是刺入,是像墨水滴入清水那样扩散,渗透她的全身。

    老妇人的残影开始变透明。

    从边缘开始,轮廓模糊,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。然后是身体内部,骨骼的阴影、器官的轮廓、记忆的光斑逐渐消失。最后,她整个人变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,薄膜表面映出她一生的走马灯:新婚、生子、丧偶、独自抚养孩子、孩子长大离开、在空房间里日复一日等待……

    薄膜破裂。

    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像肥皂泡炸开。没有碎片,没有残骸,只有一缕烟灰色的光晕飘散,然后被黑色光柱吸收。光柱在吸收后,暗红色的脉动更强烈了一分,像饱食后的满足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抽取情感能量。”苏未央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把这些残影——这些情感投影的集合体——作为燃料。秦守正的‘终极净化’……是要抽干整个旧城区积累了几十年的情感储备,作为启动某个更大装置的能源。”

    陆见野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在看另一个残影。

    一个男孩。

    七八岁,穿着破旧的条纹T恤,赤脚站在废墟的水泥板上。他也被黑色光柱抵住胸口,正在变透明。但和其他残影不同,他没有茫然或痛苦,而是转过头,准确地看向了陆见野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男孩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啊,是你呀”的、带着认出的、有点羞涩的笑。然后他动了动嘴唇,没有声音,但陆见野读懂了唇形:

    谢谢你来过

    记忆像一把钥匙,插进锁孔,旋转。

    三年前。陆见野刚成为墟城管理者不久。某个黄昏巡查旧城区,听见哭声。循声找到一处半塌的窝棚,一个男孩蹲在角落里,抱着膝盖哭。陆见野走过去,蹲下,问怎么了。男孩抬起脏兮兮的脸,说饿,三天没吃饭了。陆见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——是沈忘硬塞给他的,说“实验室福利,甜得发齁,给你改善心情”。

    糖纸是浅蓝色的,印着幼稚的星星图案。

    他把糖给了男孩。

    男孩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嘴里,眼泪还在流,但笑了,说“谢谢哥哥”。陆见野摸摸他的头,说快回家吧。男孩点头,跑远,跑到废墟转角处回头挥了挥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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