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“荷兰不只是运送货物的国家,也是运送思想的国家。即使现在衰落了,也不应忘记这个传统。” 扬二世答应了。成本很低,潜在回报无法计算——这正是问题的核心。范德维尔德家族擅长计算可计算的东西,但世界越来越被不可计算的东西驱动:思想、信任、象征意义。 与此同时,在莱顿,玛丽亚的农业研究所面临着生存危机——不是资金危机,是意义危机。 1718年培育的抗病小麦品种已经推广到五个省,帮助稳定了战后粮食供应。但政府的新政策是:减少农业补贴,鼓励“经济作物”如亚麻、染料植物,这些能出口赚外汇。 “但粮食安全呢?”玛丽亚在省议会的听证会上质问,她六十七岁了,声音依然有力,“如果我们只种能卖钱的东西,饥荒来了怎么办?” 财政官员礼貌但冷淡地回答:“范德维尔德夫人,荷兰需要硬通货来偿还债务。粮食可以从波罗的海进口,更便宜。这是比较优势原理。” “比较优势?”玛丽亚重复这个词,觉得它像某种咒语,把复杂现实简化为冰冷公式,“所以如果我们擅长金融,就只做金融;擅长贸易,就只做贸易;土地、农业、粮食安全……让别人去做?” “效率最大化,夫人。这是现代经济。” 听证会结束后,玛丽亚在莱顿大学的回廊里遇到了女婿约翰。退役上校现在在大学教军事史,但学生稀少——和平年代,年轻人对战争史不感兴趣。 “他们说得对,”约翰挽住她的手臂,两人慢慢走着,“从纯经济角度。” “但国家不是纯经济,”玛丽亚说,“国家是人、土地、记忆、未来。如果只计算短期利润,我们会失去长期生存能力。” “就像军队,”约翰说,“和平时期削减军费,看似明智,直到战争爆发发现没有准备好的军队。农业也一样:平时依赖进口,看似便宜,直到供应中断。” 他们走到研究所的实验田边。秋日的阳光下,耐盐小麦金黄色的穗子低垂,这是她半生工作的成果。但旁边新开辟的一小块地里,种着靛蓝植物——经济作物,能卖好价钱。 “妥协,”玛丽亚轻声说,“我种一部分经济作物,卖钱维持研究所;种一部分粮食作物,因为这是对的。不完美,但可持续。” 约翰握住她的手:“你外祖父老威廉会理解的。他那个时代就在妥协:反抗西班牙,但继续和他们贸易;追求自由,但计算成本。” 玛丽亚想起母亲卡特琳娜,那个在莱顿围城后推广土豆的坚强女人。三代女性,都在与土地打交道,都在对抗短视,都在坚持某种超越利润的计算。 那天晚上,她在实验日志上写道: **“1723年秋。经济作物与粮食作物的争论,本质上是短期利润与长期安全的争论。荷兰似乎正在选择短期——因为债务逼迫,因为竞争激烈,因为……疲惫。_ **但我选择种植两者。因为真正的可持续不是单一最优,是多样性、冗余、平衡。_ **就像荷兰的黄金时代:不是只有贸易,还有艺术、科学、思想、农业。多元才繁荣,单一易崩溃。_ 我的工作时间不多了。但土地会记得我种下的种子,即使人们忘记了为什么。” 1725年,VOC的崩溃从缓慢渗漏变成了公开溃堤。 不是突然破产——那太戏剧化了——而是一系列小崩溃的累积:锡兰分公司账簿造假被曝光;好望角补给站腐败案审判;巴达维亚总部发现“幽灵员工”名单(领薪水但不存在的人);最致命的是,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开始交易“VOC违约保险”,而且价格高得惊人。 扬二世参加了最后一次股东紧急会议。会场气氛像葬礼,但更糟——葬礼至少有个确定的结局,这里只有缓慢腐烂的延续。 董事会主席(一位八十岁的老人,声音颤抖但眼神依然贪婪)宣布“改革方案”:出售非核心资产(几个偏远岛屿的贸易站),裁员百分之二十,暂停分红一年。 “然后呢?”一个年轻股东站起来,“一年后继续?直到卖光所有资产,裁光所有员工?” “我们在拯救公司,”主席坚持,“VOC是荷兰的象征……” “象征什么?腐败?低效?幻想?”年轻人不客气地打断,“我祖父投资VOC时,股价是三百盾。现在是四十五盾。我父亲持有到死,相信会反弹。我打算明天全部抛售,至少收回点东西。让象征见鬼去吧,我要的是钱。” 会场骚动。扬二世看着这一幕,想起了自己三十多年前在巴达维亚的见闻。那时的VOC虽然黑暗,至少还有帝国的气势。现在连气势都没了,只剩算计和绝望。 他站起身。会场安静下来——范德维尔德家族虽然持股不多,但历史悠久,受人尊重。 “我不打算抛售,”他说,声音平静,“我持有的VOC股份会传给我孙子,作为……教训。不是投资,是提醒:任何垄断,缺乏监督,最终都会腐败;任何组织,拒绝改革,最终都会衰落。VOC曾经伟大,因为适应时代;现在衰败,因为拒绝改变。” 他停顿,环视会场:“我的建议可能不受欢迎:接受VOC不再是全球垄断者的事实。拆分它,让各部分在竞争中生存或死亡。短期痛苦,长期可能重生。或者继续现在这样,缓慢死亡,拖累所有相关者。” 建议被礼貌地记录,然后忽略。会议通过了“改革方案”,股价当天又跌了百分之十。 离开交易所时,威廉在门口等他。 “您真的不抛售?”孙子问。 “不。有时候,持有一个失败的教训比持有一份成功的投资更重要。”扬二世看着阿姆斯特丹灰蒙蒙的天空,“而且,我需要一个理由经常来交易所,看看这出戏怎么收场。” 威廉笑了:“那您会看到很多戏。我听说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挖我们最好的船长和商人,开价是双倍薪水。” “让他们挖吧。人才流动就像水,从高处往低处流。英国在上升,我们在……调整。” 1727年,家族的第五代开始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登场。 第(2/3)页